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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德林短篇小說作品:《綠楊旅社》

2021年02月 26日 16:17 | 來源: 揚州網 | 揚州網官方微博

1、

哈華本來是要告訴夏曦的,但一直沒有機會說。

哈華有這個想法,是因為回答不了客人的問題。哈華開出租車,很多年了??腿艘サ氖蔷G楊旅社,地方哈華知道,但是沒有進去過。就在老東關街的盡頭,左拐,一個不太深的巷子里,建筑很特別,每間房都有外凸的陽臺,鐵制的柵欄,盤出的花枝很蔓,后來才知道,那叫薔薇。很多花哈華都見過,但是叫不出名字,問過夏曦,才恍然大悟。夏曦不屑地說,你每次都是這樣,從來認不全一種花,真是個花盲。夏曦一笑。

客人的問題哈華回答不了。在這個旅游城市,各式各樣的客人,各種各樣的問題。在公司里,隊長扁頭一再告誡大家,在這樣一個旅游名城做出租車司機,光榮,光榮體現在一個人就代表一座歷史文化名城。外地客人一踏進揚州,對這個城市印象如何,首先是我們,我們是第一印象。扁頭的話雖然老生常談,但是理就是這么個理。

當時,外面正下著雪,兩個年輕人拖著沉沉的拉桿箱,上車后直哈手,從后視鏡哈華看到女孩開始抱怨,怎么不開空調呢?邊說邊猶豫地看著男伴,意思是要下車,他們也許懷疑這是一輛沒有空調的車,啪嗒一聲,哈華打開了暖氣,抱歉地說:我一個人不開空調,空氣不好,頭暈。其實哈華是舍不得開空調,這已經是多年的習慣了。兩個人都很年輕時尚,穿的牛仔褲都是有洞洞的,現在流行。童童也有一條滿是洞洞的牛仔褲,但是被他很嚴肅地數落過一番,氣得她直掉眼淚,夏曦也上來幫腔,說他真是個土鱉,在女兒面前數落他,他突然增加了怒氣,幾乎要向夏曦動手。哈華現在對童童有點內疚。

這個綠楊旅社很有名,你能講講么?的哥都能侃的。小伙子先開腔,普通話很好聽,貼著嘴皮子蹦出來的。姑娘也說:聽說這里發生過一個故事,后來拍成了電影。

哈華心里想,這么著名的故事,我怎么沒聽人說過,不會是記錯了吧。哈華沒有吱聲,前面正好有一輛電動車超車,哈華嘀咕說:這人怎么開的車!

小伙子熱心地說:全中國的城市沒有不為此傷腦筋的。

我們這里還算好的,上次送一個客人到上海,我被電動車逼得死的心都有——,他很響地笑起來。哈華想把綠楊旅社的事糊弄過去。

但是女孩又問:聽說郁達夫也來過,還有許多名人,真的嗎?

哈華又卡在那,答不出來。

女孩對男孩抱怨了一句:看來遇到了一個假揚州人。男孩很響地笑了一下,摸了摸女孩的臉。

這句話雖然很輕,但是像巴掌一樣扇在哈華的臉上,他突然感到熱,臉上烘烘的,扭小了空調,女孩發現了,說:別關。

哈華停止了動作。路燈的陰影從他臉上閃過,顯出斑駁的詭異。

我怎么就不是揚州人呢?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10年。哈華不服氣地想,但他沒有說出口。

當然,哈華不得不承認,他對這座城了解太少,除了瘦西湖、個園、何園能模模糊糊說出個大概,這都是上學習班得來的知識,其他像古運河、精忠寺、高旻寺等等,知道地方,但是講不出故事。哈華無奈地想,這都是自己讀書太少的緣故。

哈華很想聽兩個客人講講綠楊旅社的故事,但是兩個年輕人閉了口,男的低頭玩手機,女的頭枕在男孩的肩膀上,閉著眼晃動,路邊的燈光影子從他們的身上劃過,有點哀傷的味道。哈華下定決心,一定要到綠楊旅社住一宿。雖然是個旅社,土氣,像自己的經歷,說起來讓人慚愧。

2、

10年前,哈華來揚州開出租車。此前,他是個貨車司機,沒有自己的車,幫人開。但是在那個小鎮上有崇高的地位,每個人都很尊敬他,人們對方向盤對汽車充滿敬意。哈華根本沒有想過會離開那個小鎮。他是替印刷廠開的車。別看廠小,但是業務很忙,成天不著家。廠長挺個大肚子,大背頭,天天站在門口,背著手,對所有的人都很嚴肅,但是對哈華卻愿意露出一張笑臉。只要你的車一出門,我就聽到嘩嘩的錢流進來了,廠長對哈華說,你在廠里趴窩一天,我一天心情都不會好。廠長寬臉大眼睛塌鼻子,哈巴上有個黑黑的痦子,上面長了幾根長長的黑毛,廠長舍不得剃,飄逸著,廠長看上去就有點仙風道骨。廠長在小鎮上也是個神仙般的人物。他那輛車是個躍進131,前面坐人,后面裝貨,藍色身影一在小鎮上出現,就會有人探過頭來,小心翼翼地問:能我一個忙嗎?哈華心好,只要有位置都帶,半個鎮的人都坐過他車。哈華在小鎮上落了個好名聲,哈華在鎮上還有個名字,“哈躍進”。但是,廠長不高興,耽誤了生意不說,還費了油。廠長把帳算到每一個跟車的屁股上。但是,哈華還是帶,偷偷地帶,后來和夏曦說起來,哈華總是微笑著說:像地下黨接頭。

夏曦也是這么認識的。夏曦那時是鎮上瑪鋼廠的會計,因為是分廠,所以要不斷跑總廠對賬。那時候通訊不發達,萬事都要靠腿。夏曦早早地守在橋下面,迎著晨曦,向他揮手,哈華還有點迷迷瞪瞪,但是看到夏曦整個人都透亮了,夏曦長得漂亮。夏曦給他掏出油條、包子,因為手里握著方向盤。夏曦就會傾過身來喂他,哈華嘴里吞嚼著噴香的包子油條,心里暖洋洋的,開起汽車來,心里有了詩情畫意。

直到婚后,夏曦還睜著圓圓的眼睛,略帶揶揄的口氣說:你長期在外的,有沒有在外面有相好的?哈華爽快地說:有呀,有呀,我哪里知道后來能娶上這么好看的老婆,如果知道,打死我也不敢做那些傻事。兩個人笑成一團,哈華于是亂說一通,有的沒的,說到最后,竟然成了馬路上的白馬王子。夏曦臉紅紅的,不停地甩齊耳短發,說到關鍵處,就毫不留情地揮起粉拳擂他,他也夸張地求饒。那晚上床,床就會叫得格外歡快。

現在這樣的情景已經很少有了,夏曦病了。哈華時常癡癡地想,也許不進城,夏曦就不會病,那時候,在小鎮上,夏曦是多么健康活潑啊。但是,似乎有一股強大的魔力,裹脅著他離開那個小鎮,濤濤湯湯,毫不妥協,無法停留。也許冥冥中都安排好的,哈華想,其實也不錯,在一個人開車的時候,就有點不那么急,甚至偶爾順一眼滑過去的風景。他拍拍方向盤,你說呢?他會莫名其妙地喊幾嗓子。他不會唱歌,偶爾沒客的時候,才敢亮出嗓子,自唱自聽。

3、

“滴滴”手機又響了一下,送完一個客,哈華才有時間打開語音留言:奶奶的,他們說后天去老地方觀鳥,不見不散。

這是光頭,說話糙得很。哈華想起來,明天是一月一次的觀鳥活動。

哈華是一個觀鳥發燒友,只要鳥友有活動,他想方設法要參加。浪費時間!夏曦說過。

哈華說:我明天有事,我明天要去一趟綠楊旅社。

光頭在電話那頭放肆地笑起來,你去那干嘛?有情人啦?看把你能的,不會要和哪個相好的幽會吧。

胡說什么呀!

沒情人,你去干嘛去呀,你神經了?一個破店,妖風霍霍,不能去。

哈華打著哈哈說,反正我去不了,真正sorry。

光頭大著嗓門,嘶著煙嗓子叫:你就是一堆扶不上墻的爛泥。

從有這個念頭那天過去了快三個月,哈華還是沒有去得了綠楊旅社。他總是忙,總是被各種毫無準備的事情占去時間。甚至,還沒有和夏曦說。

正好路邊一個奶奶帶著孫子向他招手,奶奶的腰已經哈下來了,還得加入接送大軍。

但是此后手機不停地響,哈華不斷接活,不理他,哈華想,春天來了,是揚州城最美的季節,客人們都念著唐詩宋詞尋找吹簫的玉人來了。春宵一刻值千金,對開出租車,這句話真他媽說絕了。

打開手機,屏幕上鋪滿了鳥爸的信息。鳥爸是他們觀鳥隊伍的頭,光頭是他的兵。鳥爸是個好人,成天為那些有名沒名的鳥操心,還不夠,拉起了一支隊伍,專門拍鳥觀鳥護鳥,似乎揚州所有鳥兒都是他的兒女。一次乘坐哈華的車,哈華認識了他,受他影響,關心起鳥來。只要有時間,就會和他們一起去觀鳥,發現其樂無窮,灰暗的生活突然明麗起來,每月的觀鳥日是重要的日子,仿佛一個月就為與這一天重逢。

鳥爸在微信里說:今天向各位好友報告兩個消息。揚州警方出重拳,抓獲捕殺野生保護鳥類黑水雞的地下犯罪網11人。我為揚州在生態保護方面所做的努力叫好;上午到方巷北方寺大橋去拍攝,剛上大橋,一群群成年的須浮鷗像對敵人一樣反復追啄我,還拉屎表達憤怒,連我“鳥爸”也不認了,須浮鷗的叫聲很凄慘。我望河中一看,所有鳥巢全軍覆沒,鳥蛋哩?到橋另一邊一看,有兩個人各撐一條小船,撐船竹桿一頭是網,船中還有電瓶,原來他們將鳥蛋撈光了??珊拗畼O!

哈華氣得血攻心,臉嗡地一下發燙,在鳥爸的帖子后面加了4個哭泣的表情。

這個下午,哈華的心情都灰灰地暗著,進了家門這個心情還持續著,他摸了一把臉,讓僵硬的臉上柔軟下來。他要給夏曦一個笑臉。哈華說,我回來了。放下粗大的鐵水杯,轉頭看到夏曦坐在一堆窗簾里發愁,趕忙說:你放下來,我來弄。埋怨說:身體不好,還做這些體力活!夏曦轉頭笑笑,露出兩個酒窩,雖然這兩個酒窩已經干癟,沒有了漣漪,只是一圈圈令人心疼的皺紋,但是,哈華還是喜歡。夏曦說:你回來了正好,我正愁掛不上去,家里灰塵大,看著這些窗簾灰頭土臉的,好在有了大容量洗衣機,否則我真干不了。哈華有點生氣地說,這活該等我回來。

哈華從床下拖出一架木梯子,家里小,床下成了哈華的藏寶地。哈華仰著頭,掛完布簾,感到手臂有點酸痛,夏曦一個病人,干這活太重,她瞞著自己把這些窗簾拆洗已經吃不消了。哈華心里有疼痛的感覺。夏曦扶著梯子,哈華看到她的頭頂,頭發已經完全稀疏了,亮晶晶的一片。在哈華落地收拾梯子的時候,夏曦已經把鐵茶杯裝上水。這個杯子非常大,能盛二斤水,是夏曦特意到小商品市場淘的,防止燙手,夏曦鉤了黑色的塑料套,是幾只首尾相連的黑蝴蝶。黑的,耐臟。夏曦說。

哈華羨慕別人有時間,他的朋友圈里,不斷有人曬出美景美食美人,他們笑著吃著,隔著屏幕能聽到他們的笑聲,聞到美食的香味。光頭有一次對他說:你不能老沉著臉,沒有人欠你錢。哈華笑笑,說,你曬的東西,光曬,媽媽的,我又吃不著,給你個屁好臉色!他總覺得沒有時間,出租車一天必須要掙400元才能保本,汽油要漲價了,還得多跑點。他時常感到對不起自己的汽車,這輛車是他傾其所有不管不顧買下來的。

掛完窗簾,屋子里萬紫千紅起來,哈華知道夏曦喜歡這個感覺。夏曦趕忙到廚房下面條,這是哈華點的。做得快,一會就端上熱呼呼的面條,當然夏曦會炸兩只雞蛋鋪在面條上。

夏曦把面條蹾上桌,絮絮地說:這一病,把我變成個孤家寡人了,成天沒有力氣我只知道太平菜場里的變化,其它哪兒也去不了。菜場現在是夏曦經常去的地方。夏曦說,有時候也不知道買什么菜,看看摸摸,心里得勁。

哈華呼啦啦開始吃面,地動山搖的。夏曦給他拿毛巾,說:你什么時候去接一下童童。

童童上高三,正是要命的時候,全家的心都懸在嗓子眼。

夏曦皺起眉頭,有點腫脹的臉有點扭曲,捶捶腰眼,痛苦地嘆了口氣。哈華突然說:我們去綠楊旅社睡一覺。哈華憋了幾個月,終于把這話順著面的熱氣潽出來了。夏曦痛苦地咧咧嘴,剴在沙發上,遠遠地看著哈華,哈華在霧一樣的煙幕里。哈華喜歡吃面條,不管是陽春面、油潑面還是拉面,都吃得大汗淋漓,哈華說,這是那時候跑貨車跑出來的毛病。

人家那么多人,不遠千里——,跑揚州來,就是在綠楊旅社睡一覺,我們這地道的揚州人,怎就不能睡一覺去?哈華過一會又說,正在吃最后一根面條。夏曦知道,下面將傳來咕咕喝面湯的聲音,哈華吃面,不會有一滴浪費,夏曦經常說,面湯別喝了,里面全是醬油與鹽,咸。哈華抹抹嘴說,營養都在湯里。但是今天哈華昂著臉,沒有喝面湯,似乎在等夏曦的一句話好一起喝下去。

哈華又說:哪天我們去趟綠楊旅社,睡一晚。

夏曦撲哧一下,給了哈華一個笑臉:你這大老粗,倒學會浪漫了。你什么時候成了地道城里人了?美的你!

我怎就不地道了?我在這生活了10年,剛來的時候,揚州什么樣子,我知道它的每一點變化。

哈華開始喝面湯,但是似乎是遲緩的。

就這樣定了,這一周我們就去綠楊旅社睡一覺。哈華好像跟誰生氣似的,喝完了最后一滴面湯。這句話好像是個石子砸進他們平靜的生活里,起了一點漣漪,但似乎很快平靜下來。因為接著,哈華要給夏曦打針。打完針,哈華要在晚上9點去學校接童童。這么大的女孩走夜路,哈華不放心。高三了呀,不能哪怕出一丁點事,哈華不止一次對夏曦說。這中間,是哈華的拉客時間。他一秒鐘都不能耽擱。

我不去,費那錢干啥?出門時,夏曦對著他的背影說。

去,去,去一回死不了。

哈華很重地關了門,突然心里有點生氣了。他是對錢生氣。

4、

做了這個決定,哈華是愉快的。隨后幾天,心里開始默默關注起綠楊旅社,遇到鳥爸的時候,他特地說到了綠楊旅社。鳥爸敷衍了幾句,話題很快轉到他更愿意談的鳥。哈華只好閉了嘴,似乎去綠楊旅社睡一覺成了不光彩的事,是個荒誕不經的念頭。而哈華這個欲望似乎越來越強烈了,因為每次跟客人吹噓起來,內心總是虛的,他不想這樣。

鳥爸興奮地說,你知道我干嘛去了嗎?這幾天。

看鳥唄。哈華雖然更想說綠楊旅社,但是不得不把話頭接在觀鳥上。

給你說中了。昨天,蘆葦湖公園來了幾只飄逸優雅美麗的鳥兒,看一眼,保證你愉快三天,我今天還得去。你猜是什么鳥?

哈華從后視鏡里看到鳥爸得意洋洋的臉,一張扁臉都要撕破了。

哈華加了一腳油,帶了一把方向盤,鳥爸的頭重重地磕在車板上,氣憤地說:你怎么開的車?你把我的鏡頭磕壞了,你賠不起,這是我的命!

哈華哈哈大笑。

笑完,哈華問上次北方寺大橋那些鳥怎么樣了?

鳥爸不笑了,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:哎哎,我恨不得弄把槍,嘣了他們。

鳥爸說,這次是人稱“水上鳳凰”的水雉,它們在那里自由戀愛,告訴你,產蛋啦,有四只!鳥爸突然興奮起來,甚至有冰涼的唾沫砸在哈華的后腦勺上。

哈華也高興起來,心頭突然亮了。鳥爸驕傲地宣布:這次,我要蹲守

躍進橋是一個上坡,車子多,不斷有人插進車隊,他們像泅渡者一樣勇往直前。哈華踩著剎車,等候紅燈。他看見,橋上,一個在車流中引吭高歌的人,提著掃帚,看著太陽,頭發梳得很講究,藍色的中山裝把他雕塑得一本正經。哈華聽出來,他唱的是老歌,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。他在橋上揮舞著掃帚,好像也要插進車流,哈華一回頭,看到穿著制服的灰衣人向他走去。

鳥爸說這人在這里掃了20年了,你沒注意到?哈華搖頭說:我跟他沒有緣,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,他怎就閑得讓人羨慕呢?鳥爸笑了說:我看他神經了。

去蘆葦湖公園的路很通暢,這時總臺呼叫,說躍進附近有客人,誰接一下。鳥爸說:我不能耽誤你做生意,就近找個公交站臺,我自己乘公交車去,很方面。哈華猶豫了一下,回調度總臺說:我去。

你有時間,去看看我的“姑娘們”?!@句話是從車窗外飄進來的。

看著鳥爸提著長槍短炮下車,掛著七八個大大小小口袋的攝影服已經被拉伸扭曲,夸張地在身上扭動,特別是還有一頂綠帳篷。哈華有點過意不去,當然更大的遺憾是,他想聽他說說綠楊旅社。

他在空閑的時候,自己在手機上找綠楊旅社的信息。他怕被人笑話,上次給光頭笑話過一次后,輕易沒有和人再說的勇氣。裝什么狗屁文化人,認命行不行,你就是個流汗的摳腳的哥,知道不?光頭在電話里說。我一定要去的。他心里冷笑,他感到和光頭講話,不在一個頻道上。

“綠楊城郭是揚州”是揚州的著名詩句,文人墨客常引用,“綠楊”成了揚州的代名詞,綠楊旅社就脫胎于這句話,是揚州最早的豪華旅社,確實來過許多名人。哈華心中更添了一份向往,自己沒去過,難怪被人說成“假揚州人”。

有了這些知識,哈華心里是充實的,下次不管哪個乘客來問,都不怵了。事實上,在夏曦生病之前,他一直是快樂和充實的,每天都有銀子叮叮當當往家流,童童那時候很聽話,蹦蹦跳跳地去民工子弟小學上學,雖然他還沒有買上商品房,住在南河下一處出租屋里,他相信自己不久就能在運河邊買上房,每天看到運河水在門前流淌,嘿嘿,那是運河,夏曦最喜歡的地方。他們已經在凱運天地訂上了房。那是一場戰斗!他們兩個再說到這房,會異口同聲地說。

夏曦的病是裝修房子落下的。哈華想到夏曦的病,心里就涌上愧疚的感覺。那時候,他換了一輛出租車,房子還有貸款,感覺生活壓力很大,脾氣也暴躁,市場感覺自己第二天會起不來,恨不得每秒鐘都掰碎使用,裝修公司黑著良心,恨不得淘完他口袋里最后一個鋼镚。不知和那個嘴上一顆黑痣的包工頭吵過多少次架,當然,所有的一切都是夏曦去跑、去吵,為能買一個便宜的坐便器,幾乎跑遍了南門所有的市場,一直等到一家搞活動降價,才買回來,便宜了幾十塊錢,夏曦很滿足,家里所有的東西都是恰到好處地便宜、實惠,滿是夏曦無數汗滴和唾沫。

當然,夏曦最得意的還是童童房間里的書架。這是她去楊樹鎮弄來的,銀杏樹。楊樹鎮的高坡上有棵銀杏樹,幾百歲,據說還曾是飛機航線的標志物,濃縮了楊樹鎮日月精華,很寶貝,在鎮上時,哈華記得還和夏曦去銀杏樹下看過幾次月亮。前年大旱,去年銀杏樹死了。這是一個不祥信號,楊樹鎮沒有人敢聲張,伐了枯樹,做成了各種家具。夏曦竟然弄來了一塊木頭,成了書架上最顯眼的頂板,有了這一塊木頭,好像把楊樹村搬進了家門,時時能感到家鄉的氣息。本來想做成一塊砧板,最后還是放棄了,夏曦說:只要事關童童,就是全家大事,有了仙樹的保佑,童童會百事和順。

哈華笑笑,夏曦扔了他一枕頭,說:這么嚴肅的事情,你別不信,你再笑,我抽死你。揚州城其實也有許多古銀杏樹,駝鈴巷的一棵,據說已經得到成仙了,求啥都靈。

5、

哈華碰到一對年輕人,他們一直手拉著手,頭挨著頭。一種美好的情感涌上哈華的心頭,他突然說:你們去過綠楊旅社嗎?兩個年輕人,分開了挨著的頭,齊聲問:那是什么地方?哈華感到了他們有一點排斥,又說了一遍,應該去看看。男的笑起來:為什么呢,你去過嗎?

哈華愣了一下,說:我當然……去過。我是老揚州人么。

說完這句話,突然就溜了許多,它們像一群被關了很久的鴨子,呱呱地涌出鴨欄。

那次以后,哈華突然發現自己很容易就能說出那些名人的名字,說出了他們的名字,自己好像就不是一個開的士的司機,而是一個有文化的游說者,這種感覺真的很好,每次說完,客人都會由衷地贊美,說:揚州人真有文化,師傅說起來一套一套的。

哈華越來越沉浸在這個美好里,好像是不是真去過,已經不重要了。

什么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童童要高考。童童雖然努力,哈華還是不放心,童童說,她營養不良,跟別的孩子不一樣。哈華開始還不明白,后來知道了,童童抱怨的是她從小上學受到歧視,只能上民工子弟學校,上不了汶河東關梅嶺這樣的好學校,現在的跌跌爬爬上的這個高中也是最末流的學校,哈華聽了愧疚得說不出話。那時候,運河邊的房子還沒有買,戶口沒有遷進揚州城,哈華跑斷了腿,沒有一個學校愿意收童童,后來只能在一所打工子弟學校報上了名,當時,哈華覺得也挺好,終于在揚州城上了學,雖然學校很偏,都是農村來的孩子,但是比自己上學時的條件,好多了。哪曉得,這對童童來說,卻是一個陰影,誰叫你爸出生楊樹村呢,誰叫你爸就是個打工的司機呢?有一次,面對玩游戲機的童童,哈華摔了杯子。屋里有一面鏡子,鏡子里男人根根頭發豎起,臉咬合成一頭丑陋的獅子,哈華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不是自己,他真的認不出這個男人了。

也就是從那一刻起,哈華更愿意把自己當頭牛,一定要耕出房子,耕出自己的出租車來?,F在,童童把借口都找好了,能考上好大學?但是,哈華不敢說破,哈華每天開著車子,時不時就想到這個上面。好在不斷有客人,能不停地和客人講講綠楊旅社。

鳥爸時不時地給哈華打電話:伙計,你快來!今天你知道么,小水鳳凰出殼了,它是雄鳥孵化的,今天臺風天氣來前,雄鳥還將鳥蛋搬家,但在搬家時破了一枚鳥蛋,現在剩3只啦……我看到那只雄鳥一直守著那只破蛋,幾乎不吃不喝,傷心死了。雌鳥不管事,到處閑逛。雄鳥既要孵化,又要自己找吃的,只能就近吃草。

哈華心里想,可不是么,這雄鳥像自己呢,一刻不能松懈。哈華說,只要有客人到附近我就去你那看看。

快來!不來今年就沒有機會看啦。這對水鳳凰,真是太漂亮了,五顏六色的尾巴驕傲得翹上天。鳥爸美麗的姑娘小伙,透過手機屏幕,花枝招展。哈華想也沒想說,我有時間就去。

快點來呀,幾個小家伙就要破殼了,就是這一兩天的事——

哈華開車接電話都是用的藍牙,是后裝的,和鳥爸說話都是時斷時續的,因為不斷有呼叫電話來,手機在架子上不斷閃閃發光。

到了周末,哈華不得不去蘆葦湖公園,——鳥爸被人打了。光頭在電話里說,快去聲援,我恨不得咬死這些偷獵鳥兒的家伙。哈華想到自己給夏曦的承諾,歉意地給她打了個電話。

光頭雖然剃著光頭留著大胡子,拖拽著笨重的身體,但是他們知道他是一個善良的人,他把自己搞成一個狠角色,也是要不斷地和郊縣的人爭地盤、爭客人,他說是被人欺怕了,首先要把自己張牙舞爪起來。鳥爸有一次對他說,你明明一顆菩薩心,偏偏裝成個兇神惡煞樣。

鳥爸其實在蘆葦湖公園的草窠里已蹲守22天,篷內最高溫度37℃,整個蓬頭垢面,胡子拉雜,哈華知道,觀鳥的人,恨不得24小時不錯眼地守著鳥,記下每一聲啼叫,每一個眨眼的動作。

鳥爸說:他們怎么能這樣,那些水鳳凰正在出殼,他們有什么資格剝奪?呀,小生命已經呱呱落地了,這些美麗的弱者,他們,他們……

鳥爸氣喘病犯了,他說:我不去醫院,我就躺在帳篷里,那只雄鳥一定會回來找孩子……它可千萬別回來……那只雌鳥死得好慘啦……我要看好它們的血肉……那個寬臉的家伙怎么那么狠!我算個毬鳥爸!

這些水鳳凰都是被彈弓射殺,現在彈弓的威力絕不亞于槍,他們數彈齊發,幾乎彈無虛發,對于那些飛舞的精靈是密不透風的槍林彈雨。鳥爸后悔的是他沒有看護好它們,那時候他發現了幾只潔白的鷺鷥,在水邊追逐它們,當他回來的時候,他的水鳳凰已經被那些家伙裝進了布兜。在和它們爭奪鳥的過程中,鳥爸被打暈。鳥爸后來說,他只是搶下了三只死鳥,它們剛剛到這個世界不到5個小時,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,現在已經離他而去,有一只的肉翅微微顫動。他真切地記得它剛出殼的時候,渾身濕漉漉的,過了一陣才小心翼翼,前拱后突,憨態可掬地站起來,每隔一刻鐘就會躲進雄鳥翅膀下,避太陽。

光頭和哈華趕到時,鳥爸躺在水邊,捏著那些已經冰冷的小鳥。額頭上流著血,眼鏡不知去向,臉似乎大了一圈。

他們把這些紅彤彤的肉雀埋葬在水邊,拍下了它們血污的身體,光頭是個細心人,給他們做了一個小小的土丘。它們曾經熱堂堂地來過世間,光頭說。

這天開始,鳥爸似乎迷糊了起來。耳朵氣聾了,光頭無奈地對哈華說。鳥爸還是不肯去醫院,理由還是他不能離開這些鳥兒,它們是那樣美麗又是那樣危險,離開他們就是犯罪。

哈華恨不得把光頭的腦袋擰下來。哈華主張,鳥爸這個事一定要報告派出所,讓警察把他們抓起來。但是光頭很猶豫,基本上不想報案,理由似乎更荒唐,他們現在打鳥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,他們不知道什么時候饞上野味,而且,越來越饞,有的人把野味當作禮品,去敲開那一座座猩紅色的大門。如果抓不住他們,他們會瘋狂地報復,遭殃的還是那些無辜的鳥兒。哈華說光頭空長了一把大胡子,這是什么理由!但是鳥爸竟然更愿意相信光頭,哈華很無奈。警察總不會24小時蹲在水邊吧,警察那么忙。鳥爸很泄氣地說。

但是,哈華不想聽他們的,想,我一定要報案,我倒不信,真無法無天了。

光頭說:為那些死去的鳥兒,我們必須堅強起來,老太爺,你得聽我們的,去醫院,剩下的是我們的。

哈華不由點點頭說:你老就安心養病。

千說萬說,鳥爸終于點頭,去醫院檢查一下。

光頭這天開始,在蘆葦湖公園巡邏,這會耽誤他不少生意,哈華非常過意不去,對他說:等我家童童高考結束,我請你到綠楊旅社美美睡一覺。

光頭輕蔑地嗤一笑:聽你說過無數次了,我去不了那個鬼影飄飄的地方,我害怕跑出個狐貍精來吸了我的血。

現在,鳥爸不得不躺進醫院里。鳥爸不僅因為被人打了悶棍,更重要的是長期野外蹲守,身體已經中暑了,血壓噌噌上升,醫生根本不讓他跨出醫院門。

鳥爸后來再醒來時,哈華嚇了一跳,他分明聽到了一陣鳥叫,——從這天開始,鳥爸聽不見了,嘴里發出鳥一樣的叫聲。

6、

哈華想不到,這個打鳥的人竟然是楊樹村的?;丶液?,他和夏曦說起這事,他們邊說邊翻看鳥爸拍的照片,翻著,翻著,夏曦叫了起來:這不是那個……,那個誰?——

誰?

廠長家的兒子,上次我回去的時候,碰到他了。

哈華又仔細分辨了幾次,果然長得和他老子一樣,寬臉,大眼睛,塌鼻子,恍然當年的廠長在面前晃蕩。

他什么時候到揚州的?

好幾年了,坐在大別墅里,他老子賺了錢,兒子倒成了一個游手好閑的貴公子,無事生非。

哈華有點堵,這個案他已經沒有勇氣去報了。

這天出醫院門的時候,發現醫院針鼻大的地方都停上了車,他倒車狠刮了一輛紅色的跑車,哈華汗淋淋地下車伸著腦袋,研究了半天,哈華伸出粗糙的右手,懊悔地撫著那個凹塘,他希望它是一張紙,能抻抻平,可惜它是名貴的鐵皮,跟自己的車不是一個層次,這一輛能買他的十輛,它的油皮他也碰不起。他掏出手機,想給鳥爸打個電話,但是想想放下了,他是愿意給鳥爸說一些事的,鳥爸在這個城市有根,能說清這個城市每條街道的來龍去脈。他有時候想,自己在這個城市也是一只鳥呢,嘰嘰喳喳地飛來飛去,只是為了填飽肚子,甚至不如一只鳥,沒有鳥的自由。

看看周圍,沒有人,連平時沒事瞎轉悠的保安也沒有蹤影,哈華一時沒有了主意,他不知道主人在什么地方,但是他知道,這個車他真的賠不起。哈華慢慢地蹲在路沿上,掏出一根煙,皺著眉頭,踩死了幾只毛毛蟲,扔了煙頭,手機不斷在響,哈華看看都是要車的,他不能再停頓了,也許一秒鐘就會損失一單。他爬在車玻璃上,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紙上,壓在紅色跑車的車玻璃上,他郁悶地開上自己的車,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紙,一陣風來,折了它的腰。哈華想:是事躲不過,認倒霉吧。

出了這事,綠楊旅社是沒有心情去了,其實去不去綠楊旅社有什么關系呢,它是它,我是我,我們各有天命,互不相干。只是不想告訴夏曦他碰了人家的車,不想。她是個病人,每天出門,他能感受到背后的眼光。自從他在這個城市開上的士,家里吃魚也像船上人家,輕易不翻動魚身。

這個傍晚,哈華開車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,沒有唾沫亂飛地給客人介紹揚州,更沒有說起綠楊旅社。在路過駝鈴巷的時候,他看到有火光,那棵揚州人心目中的仙樹起火了。人們對它頂禮膜拜,祈求子女考上好大學的香火,引燃了大樹,火很大,一棵樹燒得噼啪著響,可憐的樹渾身通紅,以痛苦的姿態,告別活了兩千年的人間。哈華很后悔,本來夏曦昨天要來給童童敬上一炷香的,他阻止了,說他來敬?,F在仙樹變成了灰,不知怎么向夏曦交待。

他心里壓著石頭,不愿多說一句話,光頭給他打電話,興奮地講那些鳥,他說黃昏時又飛來了幾只水鳳凰,它們優雅地邁著步子,不時地向他叫喚兩聲,那聲音真惹人愛啊——,哈華覺得他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鳥爸了。

前天,童童宣布,不再要哈華接她放學,她要和同學準備沖刺,時間不固定,不耽誤他做生意,自己回家,有同學陪。夏曦給童童買了一輛電動車,三千元,一筆不小的數字,但是哈華不心疼。哈華告訴她,聽到一個令人高興的消息,今年高考錄取率還將提高。他們非常高興討論了半天,好像這個“提高”是專門給童童的。

我怎么這么蠢呢?直到很晚,他都在懊悔。往日這個時間,他已經回家了,但是他今天不愿意。

他把車停在一棵老楊樹下,拍了一下鐵水壺,震得杯子上的幾只黑蝴蝶展翅欲飛,說:我們今天去喝個醉,媽媽的,頭掉下來,不過碗大個疤。

哈華在躍進橋上又看到了那個男人,舉著笤帚,掃一下地,引吭高歌兩聲。世界在他眼里,就是一個垃圾場,他不停地掃,一刻也停不下來。

他想,他是一個只為自己歌唱的人,哈華很羨慕。我能請他喝杯酒嗎?我一定要請他喝杯酒。

開車禁酒,哈華幾乎已經把酒戒了,但是多少事堵在心頭,他必須用酒去燃燒它們,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哈華在“小馬燒烤”門前坐下來,要了兩瓶啤酒,一堆烤肉串、韭菜、土豆,喝著喝著,喝完了又要了幾瓶,哈華自言自語,我的酒量越來越大了。身邊的世界漂浮起來,感到桌上得瓶酒瓶一個個站起身子,圍著他很吵鬧,它們說:你這家伙,不是個男人,你怎么這么怕,你怕什么呢?……哈華暈暈地想,我怕,我怕了這些人,我怕了這些事,他們每個人都能碾死我,碾碎我那個可憐的家,我能相信誰,……啊,我能相信誰?……

哈華想起自己的傷心事。那時候,他在鎮上跑單車,在北方一個路邊店里,誰知道那竟是個黑店,遇到幾個打劫的,他們氣勢洶洶,帶刀舞棍,他嚇得魂飛魄散,一個扁頭把他的手腕戳了一個洞,到現在還留著一個疤痕,后來他們擄去他所有的錢財、手機,不,他跪下來,求饒了,他痛哭流涕,他討得一條狗命。他就是一只拔了毛的鳥兒,隨時會被送進火上炙烤。雖然他在皮帶里藏了一些錢,靠著這點錢逃回了楊樹鎮,并且帶著夏曦在揚州討生活,他不愿意再看到那輛131汽車,他見證了一個男人如何失去尊嚴,過著茍且的生活,聽到人家再喊“哈躍進”,他恨不得把自己戳死。從那開始,雖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,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在楊樹鎮做個堂堂的男子漢。

他只能倉皇出逃,逃離楊樹鎮。

哈華來到街上,伸手攔了一輛的士,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坐過別人的的士了,坐別人的車,可以悠閑地看兩邊的風景,街邊確實增加了許多亮晶晶的地方,燈下的人,鬼魅一樣朦朧一片,司機問:師傅,你到哪兒?哈華含含糊糊地說:綠楊旅社。那是一個多么好的地方,司機說。司機很年輕,說的不是本地話,哈華想到自己10年前來到揚州的時候,就是這個青澀的樣子。哈華后來漸漸迷糊起來,他后來已經記不清,他是如何付的賬,他記得跟前臺很漂亮的服務員說:老子有的是錢。哈華很高興,以前各種瑣事相互糾纏成巨大的網,包裹著他,他動彈不得,其實一咬牙,一跺腳,還不就是一個晚上的事,何苦糾纏,現在不是來了么。哈華負氣地把手機關了,想,老子今天就是享受的,誰也別打擾我。

哈華對著光亮的墻壁笑起來,上面有他模糊的影子。木地板,走上去篤篤有聲,躺在床上,一股巨大的霉味襲擊著他,他想這味道就是跟別的店不一樣,這是個有文化的店。似乎有木屑掉下來,摸摸臉,什么也沒有,哈華想,是那些往事,那些故人殘留在地板上的魂飄起來了。

第二天天大亮,哈華趕忙打開手機,光頭的電話帶著爆炸聲吵起來:你在哪里?我在綠楊旅社沒有找到你,你家夏曦一夜沒有睡覺,現在急病了,童童把她送到醫院去了,電話里哭得傷心。哈華心里一驚,痛。這個女人永遠柔軟地吐出自己,不知道龜縮。突然心里一驚,發現自己已經厭煩她了,面對她沒有希望的病痛,曾經想拔腿而去,時常去觀鳥,何嘗不是一種逃避?現在他想甩自己一個耳光。

結賬時,服務員告訴哈華這里是綠楊賓館。我們也是一個老店呢,我們老早就是這名字,我們的故事一個不比別人少,不錯,我們老板喜歡這名字,剛恢復不久,憑什么他們能用,我們不能用?告訴你吧,綠楊旅社因為虧損,已經關掉小半年了,怎么,你不知道?唉,怎么那么多人這么傻。顯然,她已經無數次回答過這個問題了。

兩家根本不是一個地方,這次哈華聽得很真切。哈華沒有發現外凸的陽臺,鐵制的柵欄,更沒有盤出的薔薇,醉酒迷了他的眼。他更不知道,旅社已經關掉了。他很疑惑,他一直是把客人送到東關街那個地方的,都送錯了。他很不安。

這個城市還藏著哪些他不知道的東西呢,許多事情都隱匿在街頭巷尾,他雖然每天在這個城市穿梭,但對這些隱匿的變化,他一無所知。哈華悲哀地想,自己吹牛了解這個城市每一點變化,但是這座城市,也許從來沒有把他當自己人。他想起來了,他在北方的那個路邊店,名字里也有“綠楊”兩個字,就是這兩個字吸引他住宿的,這兩個字聽上去那么美好,像楊樹鎮的名字。

電話又響了,哈華平靜地聽完電話說:我得先去醫院,然后再到您那兒配合調查。

哈華走過一個高丘,回頭看到,兩邊屋脊的小灰瓦,一棱一棱的,彌漫著霧,整個巷子看上去,像一條完整的魚卡,綠楊賓館像一只白色的眼睛,空洞地看著灰蒙蒙的天。我要去的是綠楊旅社呀。哈華對著那只巨大的白眼珠說。

一陣風來,哈華發現這個巨大的眼珠調皮地眨了一下,似乎剛剛跟他說了句笑話。

哈華想起來,昨天沒有給夏曦打針,她是一個特別怕疼的人。

【作者簡介】 肖德林,江蘇揚州晚報工作,中國作協會員,曾在《清明》、《雨花》、《朔方》、《山東文學》、《福建文學》、《鴨綠江》、《芒種》等發表習作。有小說被《小說選刊》等選載。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《里下河的楊樹村》、《父親的河流》。


責任編輯:煜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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