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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粉英散文作品:《在一個春天里長大》

2021年06月 16日 15:01 | 來源: 揚州網 | 揚州網官方微博

張粉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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秤砣在后頭,秤桿在前頭,一搖一晃。是一把小巧的桿秤,扛在丫頭肩上。媽媽說,這桿秤是借的,人家新買的,滴準。媽媽又說,你爸爸不識字,算不過賣黑市糧的,丫頭你跟著爸爸去,賬算不過人是要吃虧的。

又白又大的肉包子,爸爸給丫頭買了一只,她舍不得下口……醒了,聞到的是山芋干粥的味道。媽媽剛剛煮好一大鍋山芋干粥,喊丫頭和爸爸兩人起來吃了趕緊上路。丫頭恨媽媽喊得太早,要不然聞聞肉包子的香味也好。這天夜里,丫頭做了很多美夢,其中最清晰的就是這個。

這是丫頭第一次出遠門,去五公里外的小鎮,鎮子名叫新海。媽媽聽人說,新海的上個豬市,一斤玉米才一角,比甸頭便宜二分。甸頭是離家三里的小鎮,陰歷逢五逢十是豬市,鎮東頭買賣小豬,也買賣黑市糧;鎮西頭買賣雞鴨鵝,也買賣黑市糧。鎮子中間有一家包子店,冒著熱氣的包子就放在門口,香氣和熱氣總是飄很遠。

2

丫頭跟在爸爸后面,連奔帶跑。春天的田野,麥苗兒正青,菜花兒正黃。有淡淡的香,鬼麥的香,丫頭想象的:鬼麥可以拔回家,放在鍋塘里燒去麥芒。丫頭吃過,在青黃不接的三春天里。丫頭由麥子聯想到了白白的面,白白的肉包子,還有肉包子的香味。

太陽出來了,新海也到了。數不清的人,數不清的豬和羊、雞和鴨。白胖胖圓滾滾的包子,和夢里一樣冒著熱氣,散著香氣。丫頭咽著口水。她知道爸爸口袋里有錢,她也知道爸爸現在不會買包子。

小鎮東西走向。丫頭和爸爸是從北面進去,進入小鎮中間。折過來往東不遠,是鎮東頭的集市,賣玉米的有五六個人,每人面前一個大口袋,露出黃玉米,一把桿秤插在玉米里。一個個問過去,都是一角二?!皾q了二分了?”爸爸自言自語。調頭向西。又經過包子鋪,白胖胖圓滾滾的包子,放在蒸籠里,冒著熱氣,散著香氣。

丫頭在盤算著:要是西頭玉米便宜一分,能省下幾角錢呢?爸爸能不能買一只肉包子?要是一角零五呢?丫頭算得渾身燥熱,后背要撓癢癢。從肩上拿下秤,拎著秤砣,秤桿就在兩腿間碰撞著。丫頭無精打采的,秤桿也無精打采的。

突然聽到“咔嚓”一聲。丫頭呆在原地,喊:“爸爸……”

爸爸還沒聽到。幾個閑人站下來,說,哎呀,還是一把新秤呢!

爸爸回頭,臉刷一下白了。

秤桿從中間斷開兩截。木頭露了出來,在黑紅外皮的映襯下,那么白,白得人心慌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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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桿秤的師傅是個禿頭,低著頭一下一下刻著鐵皮上的準星。一塊白鐵皮包住了兩截斷開的秤桿,像繃帶吊著的斷臂。師傅在秤砣上加上兩塊瓦錢,試了幾次,說,準了。爸爸接過秤,嘆口氣,付了一塊五。再次拿著秤的是爸爸,丫頭空著手,傻傻地,一片茫然地跟著,只求爸爸不要走得太快,別扔下自己。

西頭的玉米也是一毛二。討價還價,最后以一毛一分八成交。爸爸問:“丫頭,八塊五能買多少斤?”丫頭還在想著秤的問題,回家媽媽會如何罵她?突然一個激靈,趕緊在地上找了一根樹枝,算8.5除以11.8等于多少。還沒把小數點弄清,賣糧的說,你買70斤,找你2角4分錢。

丫頭目瞪口呆。

爸爸說,我用自己的秤稱一下。賣糧的說,你那秤修過了,沒有我的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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秤砣上的瓦錢和秤砣互相碰撞著,叮當叮當,單調地響在田間小路上。爸爸走在前面,右肩扛著一袋玉米,叉著腰,支撐著玉米口袋;左手拿著秤桿。丫頭拎著秤砣。

秤砣不會跌壞。丫頭開始邊走邊發呆,她累了。麥子正在抽穗,菜花一片黃,明晃晃的刺眼。田野里沒有人,偶爾有黑色大鳥在田頭落下,走幾步,嘴插進土里,一抬頭,一條蚯蚓在喙上繞來繞去。丫頭想吐。不遠處就是一個池塘。走近一個水碼頭,爸爸放下口袋,放下秤桿,下河邊,蹲在碼頭上的木凳中間,用手捧著喝了幾口水。丫頭站在木凳最靠近岸的一邊,也喝了幾口水。水有點甜。

離開小鎮的時候,爸爸帶著丫頭到一家醬油店,買了四分錢醬油,爸爸喝了幾口,丫頭也喝了幾口。醬油很鮮,丫頭一聞,嘴里就會自動滲出口水。喝過醬油之后,一直口干,就這樣一路喝水,肚子一點也不餓。這個肚子不餓的經驗也是媽媽說的,她說姑父在外面等客,帶在身上的餅吃光了,又舍不得買東西吃,就用這個方法灌飽肚子。媽媽說,買玉米的十塊錢是跟姑父借的,答應秋天賣過豬再還。姑父有一輛自行車,后架上綁著一張木凳,纏了舊布,人坐上去屁股不疼。姑父在輪船碼頭接送客人,多的時候一天能賺一塊多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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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來,丫頭出門上大學。丫頭是村子有史以來第一個女大學生。那個“8.5除以11.8等于多少”的算術題,丫頭買糧回來第二年才學會做的。從那時起,比這更復雜的算術題,丫頭都是班上第一個會做。

丫頭如今是一個教育工作者,她認為一個孩子的成長需要機遇。在那個春天前,丫頭跟媽媽說,自己不想上學,上學太苦。媽媽沒有說什么,只讓丫頭跟著爸爸去買了一回黑市糧,又說十塊錢是跟姑父借的,新秤也是跟人家借的。丫頭感謝媽媽,在那個春天里,那一次買糧,那十塊錢,那一桿秤,讓自己一下子長大了。

作者簡介:張粉英,江都職業教育集團。


責任編輯:煜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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